信息來源: 深圳建筑業協會 信息提供日期:2018-12-24 瀏覽:2896
春天里的速度
——中建三局一公司深圳分公司創業故事
王楚辭
魚與熊掌
1982年8月,電訊大樓工程正上主體。此時,深圳已開始以招標的方式發包工程,逐漸形成了公開競爭的建筑市場。剛在深圳打出名頭的張恩沛帶領著三局兄弟們邊干電訊大樓邊追蹤新項目,準備利用已有的信譽和競爭的機會接一個大工程。他們承接到港資工程“金城大廈”,但就在這時他們得知,深圳國際貿易中心大廈即將招標。
深圳國貿大廈,53層(其中地下三層),設計高度160.5米,建筑面積約10萬平方米,將是中國第一高樓。比30層高、6萬平方米的金城大廈,多出了4萬平方米。如果能夠承接深圳國貿大廈工程,其深遠的意義不言而喻。他們暗暗下定了全力爭取國貿的決心。
可是,市基建辦副主任丁學保代表深圳市政府對他們明確表示:“如果你們要參加國貿的招標,就必須放棄金城大廈。”他們的態度也很堅決:“我們兩個都干,力量還用不完。如果只允許干一個,我寧可放棄金城大廈,也要爭取國貿!”
一邊是到了嘴的肥肉,一邊是飛在空中的天鵝,魚和熊掌不許兼得,怎么辦?
局及公司內部產生了嚴重的分歧,致使張恩沛也難以取舍。整整一周的時間,他吃不下,睡不著,滿腦子糾結。有朋友勸他:“別傻了,撿到籃子里才是菜,到手的肥肉不吃,為一個虛幻的天鵝夢較什么勁?”
也有老同事打來電話說:“張經理,你不想想,金城大廈也不差啊,萬一你投標國貿落選了,你怎么向全體員工交代?”
還有一些老領導也勸:“你好不容易才在深圳打開局面,你的功績足夠大了,沒必要再冒險了。如果不中標,金城大廈也沒了,會影響你的發展啊。”
就連金城大廈的業主也來了,說:“如果放棄國貿大廈的投標,你們施工金城大廈,我們愿意每平方米給你們增加30港元。”金城大廈6萬平方米,也就是一共增加給他們180萬港元。
那一個星期對張恩沛來說如同一年漫長。這些朋友、同事和領導的勸說都很在理,可是中國第一高樓的誘惑更大啊。中建三局能在這樣的機會面前退縮嗎?
張恩沛召集大家開會,說“金城”是可以多賺一些錢,但做完也就做完了,能給企業帶來什么?能有什么影響?而“國貿”是中國第一高樓,雖說經濟效益目前難以估計,但產生的影響不可估量,給企業帶來的社會效益將是長遠的。
王親民、王毓剛看著張恩沛,同時表態:“張經理,無論你做出什么決定,我們都支持你。”
張恩沛向岳洪林、楚福和請示。岳洪林問:“當初你們進深圳時,我們是不是給你提過三點希望?”
張恩沛說:“是,我牢記著。”
岳洪林說:“既然如此,我想你已經有了答案了。”張恩沛豁然開朗,“我知道怎么做了。”
他放下電話,面對與他朝夕相處、并肩作戰的同志們,狠狠一拍桌子說:“放棄金城,全力投標國貿!”放棄在手的“魚”,去爭可能失去的“熊掌”——這是他的第一次拍板。
張恩沛并不是頭腦發熱才決定參與投標,他說,局領導大力支持,這是“天時”;在深圳已有一定社會影響,這是“地利”;內部職工團結,這是“人和”。三項都具備了!他有充足的底氣。
但在招標過程中發生了一件戲劇性的事情,一公司總工程師臧克勤親自負責做投標方案,拿到招標文件卻發現只是地下室部分,主體部分還要分開招標。張恩沛說,地下室就地下室吧,做好地下室也有利于主體工程投標啊。
戴著厚如瓶底近視眼鏡的臧克勤半夜敲開張恩沛辦公室的門,已經多天未睡的張恩沛正難得打個盹。臧克勤直接說:“有20萬,得你來定。”
張恩沛立馬清醒過來:“什么20萬?”
“地下室施工,據我們測算,如果不加這20萬有可能會虧的。”臧克勤保持著一貫的嚴謹,盡量把意思表達明白,“但是,如果加上這20萬,我們有可能會不能中標。”
張恩沛反問:“你的意見呢?”
臧克勤嘴唇緊閉,顯然不想多說。
張恩沛命令:“召集投標小組所有人員開會。”
人到齊了,加還是不加?大家爭論不休,不加則公司會白白損失20萬元的效益,加則有可能雞飛蛋打,中不了標。
會議一直開到凌晨兩點,這時臧克勤說話了:“我們要搞清楚,建設方最在乎的是什么?他們最在乎技術方案是否可行,施工進度與質量是否能保證,這20萬元可能并非他們關注的焦點所在。”
張恩沛看著這個老戰友,心想臧克勤是值得信賴的老技術人員。張恩沛再次拍板,加上這20萬!
果然,他們中標了。后來大伙都說,大家少睡兩個小時,為公司換20萬,值!
四頂紅帽子
1983年2月,深圳國貿地下室工程完工,比合同工期提前了13天。建設單位按合同支付了15萬元工期獎和5萬元質量獎,這在當時是不多見的。
不久,主體工程招標,張恩沛在投標書中明確提出,要使用滑模技術高速度完成此項工程,這在所有參與投標的七家公司中是最有技術特色點的方案,因而受到建設方的青睞得以中標。
滑模技術其實已經有些年頭了,但一直在建筑業內沒有普遍推行。此前在國際上,曾因滑模失敗,丹麥一次性死傷了30多人,在美洲的一個工程則損失過幾百萬美元。沒有人愿意這樣的厄運出現在深圳國貿項目上,但是這樣的陰影卻時刻纏繞著他們。
工地當時有四個年輕人,工地主任、施工指揮王毓剛,支部書記、副指揮厲復興,總工程師俞飛熊,滑模主管羅君東。這四人都風華正茂,是張恩沛、李傳芳最可信賴的骨干力量。由于這四個人總戴著紅色的安全帽出現在施工現場的各個角落。他們這個管理團隊被人們親切地稱之為“四頂紅帽子”。
第一次試滑,因為滑模起提速度太慢,正在凝固成型的墻體被嚴重拉裂,里面的鋼筋暴露出來,操作工們只得48小時不下“火線”忙著處理“廢墟”。
深圳市主管基建的羅昌仁副市長親臨工地為他們打氣:“失敗乃成功之母,千萬別氣餒,把拉裂的墻體打掉重來!”
干部和工人們憋著一股勁,調整了滑模的提升時間,即在水泥初凝之前提升。但是,第二次試滑仍然失敗了。
市基建辦總工程師、全國人大代表黎克強來到工地。他把滑模實驗視為己任,雖然63歲高齡,但三頓飯都吃在工地,與大家共同攻關,經常忙到半夜才回家。
滑模究竟能否成功?有一種烏云壓頂的感覺。那時,王毓剛36歲、厲復興39歲、俞飛熊40歲、羅君東才26歲,大家在一起日夜加班,人人眼含血絲。
深圳市梁湘、周鼎等市領導再次來到工地視察,他們面色凝重,作為“華夏第一高樓”,又在香港對岸,這不僅是深圳市的窗口工程,甚至將代表中國的國家形象,不容失敗啊。
再滑一次吧,市領導給予了支持。
這一次還是失敗了!有的墻體被提升時的力量拉裂,還有的直接坍塌。氣氛仿佛如那些作廢的混凝土一般凝重,沮喪地寫在了每一個人臉上。隨之而來的是各種指責和勸阻如同一座大山壓得他們喘不過氣來。李傳芳作為現場總指揮,她這段時間經受的壓力可能是這輩子最大的。多年后她回憶說,她當時之所以沒有崩潰,是因為她看到了1600多名參戰員工支持的眼神,她不能放棄。
“四頂紅帽子”甚至都沒有時間去嘆息,他們一頭扎進工地,做實驗、測數據,他們終于找到了原因:一是混凝土應當達到一個最佳的強度系數,這個系數他們已經掌握了;二是混凝土在澆灌時的速度問題,這個速度必須有一個最佳值才行。
四個人一起去找李傳芳,要求再滑一次。
而這時,李傳芳猶豫了,她不得不猶豫啊。盡管她相信她的團隊,可是再次試滑,恐怕需要市領導以及三局領導的支持才行。張恩沛再一次來到現場,在簡易的會議室中,“四頂紅帽子”齊刷刷地站在他的面前,以慷慨赴死的決心望向這個他們敬愛的領導,這個三局的“帶頭大哥”。
張恩沛聽了他們的匯報,心潮澎湃。
聽畢,張恩沛問:“你們確定要再試一次?”
“四頂紅帽子”齊聲回答:“我們要!”
“四頂紅帽子”之一,同時也是李傳芳的丈夫俞飛熊說:“我是技術負責人,如果再次失敗,我愿去坐牢。”
第四次試滑
張恩沛再一次狠狠地拍下了桌子,震得桌子上的茶杯、圖紙都跳了起來,“好,就再試一次!”
張恩沛和李傳芳以及“四頂紅帽子”所經受的壓力是今天的人們難以想象的,也是常人所難以承受的。張恩沛的這一掌拍出了三局建設者的氣勢和豪情——他拍得如此有力,因為他知道,在他的背后,有局領導集體的充分信任,有項目技術團隊的艱辛努力,有全體員工的無私付出。張恩沛去找深圳市的領導,要求再次試滑。張恩沛對猶豫不決的深圳市領導說:“若再不成功,我們加倍賠償損失;其二,組織上怎么處理我都可以,甚至法辦,我也毫無怨言。”
羅昌仁副市長見張恩沛態度如此堅決,經多方論證后,他表態說:“國內首次把滑模技術運用到高層建筑中,失敗在所難免,如果又回到過去的老路上,我們還有什么進步可言?這與中央設立特區的精神是相悖的。因此,我建議再給三局一次機會!”
有了深圳市的支持,大家又鼓足勇氣開始準備。然而,1530平方米一層的平臺,需要2400多立方米的混凝土從多個方位同時澆灌。因為設備不足,施工現場混凝土供給量跟不上。
張恩沛果斷向銀行貸款300萬港幣,一次性購進兩架爬塔、三臺混凝土輸送泵和一臺混凝土攪拌站,他本人為此承擔了極大的政治與經濟風險。
后來,由國家十二個部委組成的聯合調查組明確此舉違反了財經紀律。在調查中,深圳市領導、建設方都幫他說好話,說質量好、速度快,特別是創造了“深圳速度”、立下了大功,給深圳做了大貢獻等,調查組這才給他下了“功大于過,下不為例”的八字評語。
根據新的施工方案,第四次試滑于1983年9月18日晚9點開始。這是一個讓人窒息的時刻,羅昌仁也趕到工地,鼓舞軍心。
夜深靜謐,海風輕拂,燈火通明,1600人的工地靜得針落可聞。
張恩沛緩慢而沉穩地走上指揮臺,他目光如炬,人們只聽得他渾厚而沉穩的聲音傳來,“同志們,4個月的努力和煎熬,今晚就要見分曉!深圳市委市政府和三局的全體員工都在等著我們的好消息。可以肯定的是,所有技術上的難點和障礙都已被我們克服了,現在就看我們的臨場發揮,看人的因素了。所有的崗位、所有的工序、所有的作業都不能有任何的疏忽與差錯。今晚,我們一定要把滑模拿下來。大家有沒有信心?”
“有!”工地上各個崗位的1600名員工,同時發出震耳欲聾的吶喊。
張恩沛發令:“開始!”
一聲令下,靜靜的工地突然聲音大作,攪拌機和輸送泵開始轟鳴。大地微微顫動,混凝土像洶涌的河水涌進平臺上各個進料口,也如同壯士胸中壓抑了太久的豪氣,在這一刻噴薄而出。如果說張恩沛是主帥,“四頂紅帽子”就是屢敗屢戰的將軍,那1600多名員工則是萬難不屈的勇士,而這噴薄而出的混凝土就是他們射出的利箭!
那場面無比壯觀。晚上11點,是預定的第一次滑模提升時間。工地上一片肅靜。分布在1530平方米操作面各個關節點位置的576個油壓千斤頂同時啟動,“噠、噠、噠、噠”,576個馬達的聲響清晰而驚心。
羅昌仁、張恩沛、李傳芳、黎克強和工程指揮部的成員們蹲在滑模平臺的下方,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著拉模的過程和效果。
那滑模上升的聲音就如同有人在張恩沛、李傳芳的心坎上踢踏,又仿佛有人拿刀在他們的心尖上磨礪,每一秒都如此漫長。自重280噸、結構龐大的滑模,慢慢地被同步頂升起來,一厘米又一厘米。混凝土墻脫離了模板,像長城,穩穩地矗立在眼前!青灰色的墻體在夜燈的照射下,像嬰兒的皮膚柔和光滑……脫離模板懷抱的墻體,那已經不是混凝土,那是破蛹而出的蝴蝶,那是丹青妙手筆下的駿馬。沉默的墻體有了生命,是大樓的精靈,是先賢魯班的英靈,它們在說話,在歡歌,在向這些建設者們微笑。
繼續澆灌,繼續提升,滑模整體提升后,宣布一層大樓完成。經過激光檢測,樓層的水平度與垂直度完全符合標準(工程竣工時,大廈傾斜度只有三毫米,遠遠低于國際標準誤差)。
張恩沛命令工程師再仔細檢查一遍。“四頂紅帽子”受命奔赴各點檢查,一一回報:“我們成功了!”
成功了!
巨大的喜悅代替了巨大的壓力。
張恩沛再也忍不住淚水,任其肆意流下,“四頂紅帽子”也哭了,羅昌仁副市長也哭了。這是喜極而泣的淚水,這是生命的華麗樂章,這是一群真漢子們的錚錚誓言。
羅昌仁副市長擦著嘴角的淚花,與張恩沛和李傳芳一一握手,感嘆地說:“太不容易了!祝賀你們!祝賀中建三局!”
李傳芳按捺住劇烈的心跳,拿起麥克風對著工地周圍沉默著等待已久的1600名員工說:“同志們,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滑模成功了,我們勝利了!”
工人們聽罷,先是瞬間的寂靜,接著就歡呼起來,工人們把安全帽從頭上摘下,使勁地揮舞著,喊叫著,擁抱著,淚水與汗水交織在一起!
滑模的成功,無論在三局發展史乃至中國建筑史上,都具有劃時代的意義。從最初7天一個結構層,又提升到6天一層、5天一層、4天一層,到了19層之后,達到3天一層,最快時是2天半一層,而且質量完全合格。為了消除人們對混凝土強度的擔心,也為了給以后的投標留有余地,從第31層開始,把速度控制在三天一層。“深圳速度”誕生了!
來源:深圳建筑業雜志(編輯:周文龍)